“走。休要为了几个废人耽误了宗门的大事。”

陈玄鹤没有回头看一眼倒在烂泥里抽搐的裴铁鸢,迫不及待地冷声下令,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

贺拔渊深一步浅一步地跟在后面,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。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在皮肉下摩擦,但他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来。

曲幽幽半抱着李长生走在最后。

李长生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这个暗医身上,双腿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浅坑。表面上看他已经油尽灯枯,但在那只充血的左眼视界里,他清醒得可怕。

他隐忍不发,冷眼旁观着这群傲慢的修士,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送进即将沦为活靶的绝境。他毫不反抗地随波逐流,任由曲幽幽扶着自己走向那片未知的死地。

越往前走,空气里的烂泥臭味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锈铁片刮擦般的干燥气味。

前方的虚空呈现出极不自然的折叠感。空气像被重物压得泛起水波纹理,冷风吹过去,都被切成了断续的呜咽。

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一缩。

掌心猛地滚烫起来。

那道刚刚吸食了司空错遗物死气的暗红血纹并未陷入沉睡。它在皮肉下不安地蠕动着,仿佛是一条试图钻破皮肤逃离的活泥鳅。顺着那道强行嫁接的血契,一股极其罕见的情绪顺着经脉爬上了李长生的后脑。

是战栗。

一种刻进远古阴物本能里的恐惧。

这让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。红绫是个嗜血的疯子,能让她产生这种仿佛面对绝对高位捕食者的战栗感,只能证明前面这片遗迹深处,藏着连她巅峰期都不愿招惹的东西。

陈玄鹤的靴子,踏入了那片水波般折叠的区域。

就像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
李长生被曲幽幽半拖着,迈过那道无形边界的瞬间,周围所有的声音突然被抽干了。

下一息,极其恐怖的规则威压与极度扭曲的重力,像一座铁山毫无征兆地从头顶轰然砸下。

“呃——”

走在前面的贺拔渊双膝狠狠砸在地上,骨头发出沉闷的脆响。他整个人被压得死死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干呕着。

而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密集的、狂暴下坠的血色数据流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下。

身边的曲幽幽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。

她左侧脖颈上的黑色半妖鳞片不受控制地根根竖起,皮肉边缘崩出细密的血珠。高维规则的震荡正在粗暴地撕扯她的毒煞回路,要将她连皮带骨碾碎。

“长生哥哥……”

曲幽幽声音发颤。她假借被重压击垮的由头,膝盖一软,大半个身子死死贴上了李长生的胸膛。

两人紧紧挤在一起。表面上她是在畏惧这恐怖的威压寻求依靠,实则她的鼻尖死死抵着李长生的衣领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,贪婪地吸吮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丝极其微弱的、未被天道污染的纯净气息。

那点干净的源头顺着鼻腔灌入,像一层冰水浇在即将爆炸的火炉上,死死按住了她体内濒临暴走的异化反噬。

李长生没有推开她,任由自己被压得弯下腰,配合着挤出几声痛苦的喘息。

但他实际上并未觉得多重。

这片残缺的遗迹有着完全颠覆外界的法则:修为越高,反噬越重。他那点凡尘阶的微末底子,在这些狂暴倒灌的重力中就像游走在巨大齿轮缝隙里的蚂蚁,几乎没有受到实质碾压。

真正难受的是前面的人。

陈玄鹤身形猛地往下一沉,头上的玉冠直接炸开,披头散发地僵在原地。

灵界阶的香火修为,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引雷针。他越是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抵抗,头顶压下来的重力就越发粘稠沉重,连骨骼都在咯吱作响。

就在他试图强行直起腰时。

“喀啦——”

一阵极为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。

陈玄鹤腰间,那枚代表着云渺仙宗外门执事身份、维系着伪天庭天道管辖网络的传音玉简,表面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
不仅是他,趴在地上的贺拔渊腰间也传出了同样的碎裂声。

几息之间,那些玉简在一阵悲鸣中崩碎成了齑粉,玉粉顺着衣角簌簌落下,瞬间被地上的泥土吞没。

伪天庭的监控与保护,在这条边界线后被纯粹的物理规则暴力切断。他们真正步入了一片毫无底线的法外孤岛。

“区区下界阵法残留……”陈玄鹤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腰间空荡荡的丝绦,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。他的傲慢让他误以为这只是一般的阵法排斥。

李长生垂着头,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左眼里跳动的残像。

他看着前方被重压死死按住、却还要强撑架子的陈玄鹤,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既然天不管这儿,那这儿的规矩,得换换了。”
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只有紧贴着他的曲幽幽能听见其中透出的那股森冷杀意。
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的荒野边缘。

哨卡顶端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。

江月白独自站在石砖垛口后,手里端着一个私刻的黄铜监测罗盘。

罗盘中央,那根本该指引先遣队方向的灵力指针,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剧烈打转,最后死死定格在一个极度刺眼的血红色刻度上。

那是一个跨维血祭追踪的专属波段。

它无视了荒芜裂谷的所有常规屏蔽,明晃晃地在罗盘上烧出了一小团焦黑的印记。

江月白的呼吸停滞了。

她当然认得这个波段。这不是什么探测遗迹的常规阵法,这是上层为了掩盖某些东西,用来执行不留活口的无差别灭绝手段。

先遣队,从一开始就是被送进去填坑的死肉。没有法度,没有救援,只有高层那只冷酷碾下的手。

江月白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色。

“咔嚓。”

她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的、代表镇魔司铁律的律典玉简,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贯穿首尾的裂缝。她一直以来坚守的法度信仰,在这一刻濒临崩溃。

视线切回倒悬地宫的边缘。

前方的灰色迷雾越来越浓,像实质的泥浆一样翻滚着涌来。

伪天道管辖失效的瞬间,遗迹内残缺的法则与之前残留的错乱代码产生了强烈的共振。这种共振扭曲了光线与气机,在四周形成了一层极具欺骗性的感官屏蔽。

陈玄鹤咬着牙,将体内最后一点灵界阶的香火硬生生拔高。他以为自己正在跨入遗迹核心建功立业,以为自己只是在对抗恶劣的环境。

他背脊绷得笔直,大步向前。

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,就在他身后的衣袍下摆处。

那道被李长生顺手嫁接的血色窥视符文,在彻底脱离了伪天道的压制后,完全活了过来。

暗红色的符文线条从衣角蠕动着爬上他的脊背,在浓重的迷雾中爆发出刺目的红芒。那光芒像极了一只正缓缓睁开的贪婪血眼,死死钉在这位外门执事的骨头上。

血云老叟的跨维追踪全面开启。

而陈玄鹤却因为极端的感官屏蔽对此一无所知,就这么带着那道催命的红光,大步跨向了迷雾深处。